您当前位置: 首页 > 资讯 > 生活常识 > 正文

番薯、牵牛与蕹菜:新老移民的相遇

2016-12-18 22:27:29
浏览数(2132) 来源:网络 收藏 扫描到手机

番薯与牵牛的家谱

  市场上有很多植物性食材,我们最熟悉的只是它的食用部位;如果把活体植株的其他部位拿来,很多人就不认识了。

  番薯就是这样一种植物。它和其他薯类一样,属于根茎类作物,作为主要可食部位的块根是在地底下长出来的。当你在田间见到还处在栽培状态的番薯时,你多半只能看到它的叶子(近年来作为新型蔬菜也得到了商业开发)。如果等番薯开了花,把花的照片拿给人看,恐怕很多人会觉得这是一种牵牛花——的确,二者都是典型的“漏斗状花冠”,实在是极为相像!

  在植物分类学上,番薯和牵牛的确有比较密切的亲缘关系,都属于旋花科番薯族(Ipomoeeae)。分类学家早就发现这个族的600多个种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花粉表面都有刺状突起;分子生物学研究则进一步确定了用这个特征界定番薯族的合理性。然而,这毕竟是一个微观性状;从宏观形态和生境来说,番薯族可以说变化多端:有的花像番薯和牵牛花一样是漏斗状,有的花在檐部以下骤然变狭如同高脚杯;有的是木本植物,有的是草质藤本;有的全株有毛,有的全株光滑……曾经有一派学者根据这些宏观性状把番薯族细分为很多属,包括牵牛属(Pharbitis)、茑萝属(Quamoclit)、月光花属(Calonyction)、金鱼花属(Mina)、虎掌藤属(狭义Ipomoea)、狭义番薯属(Batatas)等,但因为这些性状并不稳定,这些属的界限很难准确划定。于是另一派学者就采取了比较简单的做法——把所有这些属都归并成广义的番薯属(Ipomoea),把它作为番薯族的唯一属[ 1]。

  话说分类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这种把番薯族所有种都归拢成一个属的做法遭到了越来越多的质疑,因为在旋花科其他一些族都细分为多个属的情况下,宏观性状如此多样的番薯族却只有一个属,未必太不“平衡”了[ 2]。所以,有分类学家正在细心收集这600多个种的资料,准备在进行充分的分子研究之后对广义番薯属来个彻底的重新划分!

  当然,在这分裂的一天最终到来之前,我们其实已经知道了广义番薯属内部的大致谱系。这600多个种可以分成大小相差悬殊的两大支:其中一支包括500多个种,主要分布在美洲,是广义番薯属里的“强宗”;另一支“弱宗”则绝大多数都分布在旧大陆[ 3]。

番薯:明代的新移民

  番薯(Ipomoea batatas)这个种属于广义番薯属的“美洲强宗”。按照已故美国植物学家丹尼尔·奥斯汀(Daniel F. Austin, 1943–2015)的推测,它的原产地可以圈定在墨西哥尤卡坦半岛和委内瑞拉的奥里诺科河口之间,也就是墨西哥南部、中美洲和南美洲西北部。“地理大发现”之后,番薯很快就被欧洲人带到东南亚。

  农史学家已经基本考证清楚,番薯是在明代万历前期(16世纪末)从东南亚传入中国东南沿海的。其中,有两条传入路径非常清晰,传入时间、地点和引种者一应俱全——万历十年(1582年),广东人陈益从越南将番薯引种到东莞;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福建人陈振龙从菲律宾吕宋岛将番薯藤引种到福州。此外,也有广东人林怀兰从越南将番薯藤引种到广东吴川的说法,时间大致在万历年间,具体年份则不可考。大概是为了彰显传入者的功绩,后人不断在番薯传入中国的原始记载上添油加醋,最后把陈益、陈振龙、林怀兰都塑造成了冒着杀头的风险不顾禁令从海外偷回番薯的英雄。

  在从新世界传入中国的作物中,番薯是较早被广泛利用的一种。番薯传入东南沿海之后,因为不与传统谷物争地,产量又高,碰到荒年时马上就能显出优点,所以在明代末年就开始迅速传播。明末著名学者、农学家徐光启就曾亲自把它引种到上海地区,还专门写了本叫《甘薯疏》的通俗小册子介绍它的种法。这本书后来在中国失传,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它可能永远亡佚的时候,日本学者筱田统在1967年意外发现,19世纪的朝鲜学者徐有榘在用中文写成的《种薯谱》一书竟全文引用了《甘薯疏》,这本书就这样失而复得。徐有榘出身李朝一个官宦学者世家,他的祖父徐命膺迎合朝鲜统治者的需求,整理了一本叫《箕子外记》的书,参与构建朝鲜文明始于商王朝流亡后裔箕子的民族叙事,以表明朝鲜人对中国文化的仰慕和臣服。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不难理解为什么一本中国学者的佚书,会靠着朝鲜学者的著作重见天日。

  如今,中国东南沿海的浙江、福建、广东大多仍管这种美洲作物叫“番薯”,它也被《中国植物志》采用为正名。当然,正如其他晚近传入的美洲作物一样,番薯在中国也有众多的地方别名,比如上海一带称为“山芋”,北京称为“白薯”,华北其他地区多叫“红薯”,东北称为“地瓜”,西南地区多叫“红苕”等;其中,“地瓜”在南方一些地区指的又是豆科的块根茎作物豆薯(Pachyrhizus erosus,也叫凉薯、沙葛),构成了复杂的同物异名和同名异物关系。

  然而,如果你以为“番薯”名称冠以“番”字,就没有人认为它原产中国,那你就错了。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前的1934–1937年间,福建学者吴增在泉州陆续写了近200首歌咏番薯的七言绝句,总称为《番薯杂咏》,在其中大胆提出番薯本是中国植物、传到海外发生变异之后再传回国内的观点,感叹道:“故园桃李谁相识?错认葡萄入汉家。”

  吴增这些论述所犯的错误很有典型性。他无法辨清“甘薯”古今的同名异物关系,径直把古书中的“甘薯”当成了番薯。比如西晋嵇含《南方草木状》记载“珠崖(海南岛)人皆不耕稼,惟种甘薯”,吴增就当做那时中国已经栽培番薯的证据,进而推断番薯并非从越南传入中国,而恰恰是从海南岛传入越南,而且传入的时候越南还没有独立,还是中国的一部分(“同隶汉家疆域久,未应忘却旧根荄”)。其实,古籍中的“甘薯”是薯蓣科植物,很可能是学名为Dioscorea esculenta的种(因此《中国植物志》把“甘薯”一名给了这种植物),和番薯完全没有关系。

  吴增还不时采信一些不可靠的传言。比如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东晋的法显和尚从天竺取经归来在海上遇险、漂流到美洲的说法,法显也被说成“中国人到达美洲第一人”。吴增以此为据,认为如果番薯原产美洲,那么法显到了美洲就应该能见到并带回国内,可是,法显却“不携异种寄舟归”,可见番薯不是美洲原产。
  不仅如此,吴增未经过论证,就预设了一些逻辑。比如他认为南洋群岛出产的番薯都不如中国的好吃,以此证明中国番薯为原产。这里面就暗含了“原产地的番薯一定好吃,越传越不好吃”的逻辑,也许能够让一些人乍一听觉得有理,却根本禁不住推敲[ 4]。

  不管怎样,一位不谙植物分类学的爱国诗人,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产生“番薯原产中国”的想法,试图用来振奋民族精神,是可以理解的。但是1949年以后,在植物学家和严肃的考古学家纷纷指出番薯并非中国原产之后,仍然有个别人文学者通过文献考证认为番薯即中国古代记载的“甘薯”(实为薯蓣科植物),对这些人的评价就不需要讲什么客气了[ 5]。

牵牛和蕹菜:比番薯早得多的老移民

  我们还是说回到番薯属。尽管广义番薯属的强宗主要分布在美洲,但其中也有分布在旧大陆的种类;同样,在弱宗里也有分布在新大陆的种类——这说明总有一些种能够突破“本宗”的限制,闯入“旁宗”的地盘。厚藤(Ipomoea pes-caprae)就是一个典型:它属于美洲强宗,但因为种子可以浮在海面上安然无恙地传播几千里,所以在全世界热带的海滨都有分布。


  牵牛(Ipomoea nil)也属于美洲强宗,但是它如今不光遍布世界热带,在中国更是分布到了北方温带地区,这就让它的起源成了一个谜团。毫无疑问,在中国古代就有对牵牛的记载,比如成书于汉末的《名医别录》就已经收录了它,认为种子可以入药。大约在相当于中国唐代的日本平安时代早期,牵牛又传入日本(日文名“朝顔”);日本有一部书叫《平家纳经》,成书于平安时代末年的二条天皇长宽二年(公元1164年),其中已经比较准确地绘出了它的花和叶子。时至今日,牵牛更已成为日本最重要的栽培花卉,以致它有一个英文名称居然就叫Japanese morning glory(“日本牵牛”)。然而分子研究表明,牵牛的近缘种(比如现在已经入侵到世界各地的圆叶牵牛Ipomoea purpurea)原产地都在美洲。如果它的种又不像厚藤那样可以在海上漂浮,那么它到底是怎么传到中国的呢?

  作为观赏牵牛品种的培育大国,日本学者对它的研究自然最多,结果发现无论文献记载、形态特征还是传统遗传学、分子生物学证据都暗示,牵牛有一个从非洲经南亚到东亚的传播过程。因此,一种最可能的情况,就是牵牛起源于美洲,通过某种尚未查明的方式(比如候鸟的偶然携带)跨越大西洋传到了非洲,再随着人类的迁徙陆续传入南亚、东亚。如果这个推测成立的话,牵牛可能早在几千甚至几万年之前就传到中国了[ 5]。

  有意思的是,广义番薯属还有一种蕹菜(通称空心菜,学名Ipomoea aquatica),虽然也属于美洲强宗,但在人类走出非洲的时候,它已经是地地道道的旧世界原住民了。由于缺乏足够研究,现在还不能确定蕹菜的具体起源地,只能初步推测大约是中国南部到东南亚一带。这样一来,蕹菜、牵牛和番薯就分别代表了三个不同时期(地质时期、史前时期和历史时期)从美洲传入中国的移民。如果再算上近年来才从美洲引种的三色牵牛(Ipomoea tricolor)和广义番薯属旧世界弱宗的代表虎掌藤(Ipomoea pes-tigridis),广义番薯属在中国就有至少五拨不同时代定居的居民了。

  我想中国的农业博物馆或植物园可以考虑把这5种植物栽在一起展示给公众——这既是可用于解释作物起源时代的难得例子,又真正体现了科学那种守正不阿的美感。

参考文献

[1] Stefanović, S., Austin, D.F., Olmstead, R.G. (2003) Classification of Convolvulaceae: A phylogenetic approach. Systematic Botany, 28(4): 791–806.

[2] Manos, P.S., Miller, R.E., Wilkin, P. (2001) Phylogenetic analysis of Ipomoea, Argyreia, Stictocardia, and Turbina suggests a generalized model of morphological evolution in morning glories. Systematic Botany, 26(3): 585–602.

[3] Miller, R.E., Rausher, M.D., Manos, P.S. (1999) Phylogenetic systematics of Ipomoea(Convolvulaceae) based on ITS and Waxy Sequences. Systematic Botany, 24(2): 209–227.

[4] 黄天柱, 廖渊泉. (1983) 吴增与《番薯杂咏》. 农业考古, (1): 275–279.

菜吧

关注菜吧微信公众号,给您推荐关于蔬菜种植等方面的精选文章。
微信添加: dsytzc(菜吧),或扫描左侧二维码。

关于我们 | 联系方式 | 版权声明 | 招聘信息 | 网站地图 |

声明:本网站尊重并保护知识产权,根据《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如果我们转载的作品侵犯了您的权利, 请在24小时内通知我们菜吧网,我们会及时删除
客服咨询热线:0592-5311626 网站业务咨询:0592-5311626 客服qq:320903129 邮箱:kf@caiba.org 蔬菜种植技术交流qq群:275676581
版权所有 菜吧网     备案号:闽ICP备09002679号   Copyright?2014-2015 caiba.org. All Rights Reserved